今年中曾與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教授、家醫科醫師 Gary Bloch 線上交流。他長期關注健康不平等與基層醫療,也實際參與加拿大社會處方的推動。這場討論值得思考的,不只是加拿大做了哪些方案,而是社會處方要回應什麼樣的健康問題。這些年來,社會處方被用來描述非藥物治療與社區之間的關係。園藝、藝術、運動或志工服務,常被舉為例子。當個人的困擾不全來自疾病,而是與孤立、失落、生活壓力或缺乏支持有關時,醫療外的社區資源,或許能提供另一種支持。
然而,社會處方也常被理解為「把人轉介去參加活動」。一旦它變成活動清單,容易被流程化為:辨識需求、開立轉介、參加活動、記錄成果。流程或許能提高效率,卻未必能觸及個人健康困境背後更深的生活脈絡。他與學者 Kate Mulligan 的文章 “Social Prescribing beyond Social Prescriptions: Moving Social Prescribing from Commodification to Co-Creation”,正是對此提出提醒。文章指出,社會處方若過度聚焦於被轉介的活動或服務,容易被窄化成可購買、可配置、可量化的產品;但它更重要的意義,應是一個關係性、地方本位、共同創造的過程。重點不只是處方上的活動,而是這個過程是否讓人重新與自己、他人和社區產生連結。

社會處方不只是活動,更是重新連結自己、他人與社區。(圖片來源:magnificent)
他分享的加拿大經驗,也呼應這樣的觀點。他們並非先設計一套共用模式讓所有人使用,而是以弱勢社區與較邊緣的人作為規劃起點。這樣的選擇很重要,因為一項看似開放的制度,若沒有特別考量誰最難接近資源,最先使用服務的,往往可能是原本就比較有資訊、交通能力、時間與社會資本的人。社會處方本身並不自動帶來公平;它是否能促進公平,取決於一開始如何設計。
從加拿大經驗來看,社會處方可以被理解為一條「個人—社區—社會」的連結路徑。在個人層次上,它回應的不只是疾病診斷,而是影響健康的社會因素與日常困境,讓人重新感覺自己被看見、被聽見,並有機會重新參與生活。他談到,團隊曾進入低收入長者聚居的住宅,透過聚會與餐食,讓原本孤立的人一起吃飯、聊天、彼此認識。表面上看,這是一場共餐;但真正創造的,是一個讓人重新出現在彼此面前的場合。在社區層次上,社會處方不只是把個人送進既有活動,而是透過人的需求,看見社區內部能被重新連結的關係與資產。他認為,每個社區都有資源,而社區最重要的資源就是「人」。這提醒我們:弱勢社區不只是缺乏服務的地方,也可能保存著尚未被看見的人際網絡、信任與互助能力。
不過,這樣的想像也不能過於浪漫。人固然可能是資產,也可能正是最需要被支持的;有活動,並不代表人會自然出現。實務上,不參與可能來自交通不便、身體狀況受限、照顧責任纏身、資訊沒有到達,或是不想被貼上「孤獨」「弱勢」「需要幫助」的標籤。因此,社會處方除了看見社區已有的活動與資源,也需要理解誰不容易進來、為什麼進不來,以及如何讓場域更可近、更安全。
這也意味著,社會處方的落地,除了仰賴社區本身的力量,也需要穩定資源支持在地組織,讓低門檻參與得以維持,並讓第一線看見的需求有機會回饋到制度設計。換言之,社會處方不只是把個人重新帶回社區,也應讓個人困境與社區實作中反覆出現的問題,成為制度學習與調整的依據。加拿大經驗未必能被直接複製,但它提供了另一種思考方向:或許社會處方真正重要的,不是把人送到某個活動,而是讓人重新連回關係、社區與公共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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