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/楊馥如
公公九十四歲,天地早已相忘,家住哪兒也不記得,每天最期待媳婦兒開車載他兜風。
我常帶著他亂逛,一路聽他講小時候——其實大多數是重複說了幾百次的事——陽光暖暖,看他笑笑的,我心情倒也開朗,這大概是唯一能為他做的吧!沿途,他總是大聲唸出路標和大型看板上的字,一個也不放過;婆婆曾經告訴我,公公從年輕時代,就是個愛讀書的人。
也許除了兜風,我還可以陪他讀書?失智或阿茲海默症難道不會影響閱讀能力?
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語言和聽力科學實驗室的研究證實,即使到最後階段,患者都能保持閱讀能力,而且閱讀可以提高他們的生活品質。英國利物浦大學也有「書香治療計畫」(Bibliotherapy):從領著照護中心的失智長者拜訪圖書館開始,先鼓勵他們挑選自己喜歡的書,再由照護者陪伴朗讀其中的片段。初體驗之後,再慢慢發展成每週的常態活動。
這項計畫的結果相當振奮人心:不管是組成讀書會,還是陪伴者單獨為長輩朗讀,都能帶來幸福感和寧靜感,幫助改善情緒。研究中,超過八成的受試者在小組閱讀的過程中,專注力有所提升;約七成表現出更好的互動和群體融合;將近九成的受試者在閱讀過程中焦慮和激動的狀況降低,情緒變得更穩定。
但也有研究人員對失智症患者是否仍保有閱讀能力存疑,因為就算能讀出字句,他們是不是真的理解內容,還有待證實。不過,對於身為陪伴者的我來說,理解是其次,讀書時透過分享而創造的平和感和親情聯繫,才是最重要的。
可以從哪些書開始?
歐美國家把這類適合與失智長者共讀的書,稱作two-lap books(放在雙腿上的大繪本),文字淺顯、字體放大、印刷清晰、色彩豐富,生活化的內容目的在喚醒失智者逐漸鈍化的視覺、聽覺、味覺、嗅覺、觸覺,讓他們重新感受周遭。內文也精心安排,讓伴讀者有機會提問,問題多半與生活經驗與個人喜好有關,在閱讀過程中能增加互動,甚至可以一起唱歌!插畫也以銀髮長者為形象,沒有幼稚感。
窗邊,午後的日光和煦,映照在他的側臉。公公低著頭,目光跟著食指,大聲讀出指尖掃過的字。其實他剛剛才因為失禁弄髒衣服,還對婆婆和看護生氣。不過,這會兒讀書,專心而且平靜,好像小天使。讀到熟悉的段落,他抬起頭對我笑,神情清朗,我知道此時他舒服自在。
想到人道主義學者史懷哲說的,「快樂不過是好健康加上壞記性」,我也一起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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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/楊馥如
台灣女兒、義大利媳婦。義大利特倫多大學得到大腦神經科學博士,英國牛津大學應用語言學碩士,輔仁大學德國與英國文學雙學士。她是飲食作家、深度食材旅行策劃人、廚藝老師,繞著食物打轉的斜槓人生中,並不忘她的專業學術訓練,也在大學教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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