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母上線,愛與逼迫的掙扎
請她寫自己的名字,她覺得侮辱。
讓她分辨顏色卡片,她認為無聊。
問她今天星期幾,她會不耐煩地別過頭。
「這太簡單了,我為什麼要做這個?」媽嚴重跌倒,傷到大腦神經的她經常這樣抱怨,語氣中帶著受傷的自尊。畢竟是從小被寵到大的小公主,她不願意做的事,以前沒人能逼她。但現在,我們別無選擇。為了讓她恢復成原來的樣子,我們必須集體轉型,從百依百順的女兒,變成嚴厲的教官。
「媽,這支筆是什麼顏色?」
「……我不想講了啦!我沒必要學這個!」她會清晰地表達她的不耐煩,甚至氣得摔筆。
「有必要!這很有必要!」我必須硬起心腸,把筆撿回來,塞回她手裡,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:「你不練習,就永遠想不起來。再試一次,這是什麼顏色?」
這種逼迫,對我們雙方都是一種折磨。
每一次嚴厲的質問後,我都想轉身給自己一巴掌。我看見她眼中的光芒因挫折而黯淡,那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我心痛。我們心裡都明白,我們覺得這麼簡單的事,對她現在而言,卻要耗盡全身的力氣。她不是在耍賴,是她的大腦神經,正在一片混沌中艱難地嘗試重新連線。
溫柔的攻防,用舊時光喚醒舊記憶
在強硬逼迫的同時,我們也啟動了溫柔攻勢。我們帶來她年輕時喜歡的老照片,一頁頁翻給她看。
「媽,這是誰結婚?」
她端詳很久,不確定地說:「……這是我……妹妹?」
「對!是小阿姨!」我們會立刻給予巨大的肯定。
每一次認出照片中的人,哪怕需要很長時間,對我們而言都是一次偉大的勝利。我們會用最誇張的語氣讚美她:「媽!你好棒!你記起來了!」我們試圖用這些肯定的火花,點燃她大腦中更多沉睡的區域。
我們錄下她以前最愛唱的歌,在她煩躁時播放;我們找出她翩翩起舞的影片,希望這些熟悉的旋律與身影,能喚醒那個被囚禁在病體裡的、靈動的靈魂。
有時,在練習的間隙,她會突然哼起一段熟悉的旋律,或是看著照片露出懷念的微笑。這些瞬間,就像烏雲縫隙中透出的陽光,讓我們相信,那個熟悉的她從未遠去。
記憶的錨點,對金錢的本能
在無數詞彙從她腦海中消失的同時,有一件事卻神奇地完好無損─她對「金錢」與「價格」的記憶。媽媽一直在公司負責管錢,這份刻進骨子裡的本事,意外地成了她記憶海洋中最堅固的島嶼。
我們發現後,常常用這個來「考」她,也藉此讓她獲得巨大的成就感。
「媽,你看我這件外套,你猜多少錢?」
她只消摸一摸材質,看一眼車工,便會用清晰且自信的語氣給出一個精準的估價:「這件啊,差不多三千五。」
「那這雙鞋子呢?」「這個牌子……嗯,大概六千八。」
無論是衣服、鞋子,只要跟數字有關係的,她幾乎都能說出個八九不離十。加減乘除的簡單算數,更是對答如流。這項「特異功能」,總是讓我們嘖嘖稱奇,也讓她臉上露出久違的、屬於專業人士的驕傲神情。我們笑著說:「媽,你真是『萬事皆可忘,唯價錢不忘』啊!」這份未被傷病帶走的本能,像一個堅固的錨點,讓我們相信,那個精明的、充滿生活智慧的母親,從未真正離開。
(本文摘自《我在這裡:陪伴,時代最安靜的力量》)

《我在這裡:陪伴,時代最安靜的力量》
作者: 蕭宜佳
出版社: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