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寧中心的主任來到我們病房。
是有安寧病房可以讓我們搬過去了嗎? 我和看護阿華都很期待。
主任問了我們許多話,是跟安寧療養有關的話題。
「爺爺自己有什麼想法?」
「他自己希望的是安寧治療,沒有更大的痛苦,是慢慢地萎下去。」我轉述先生之前的談話。
主任認真傾聽,沒有發表意見。
「是有病房可以入住了嗎?」我問。
「病房有限。」她說:「還有很多人在排隊呢?」
她問爺爺的狀況,問得很清楚:餓不餓? 有沒有要求吃東西?
吃東西倒是沒有要求,不過成天就是嚷著「水! 水!」我們說。
可以給他水,用棉棒沾了放嘴唇上滾一滾。是的,我們照做了,可是我們還是希望住到安寧病房去。
主任說:她會盡量想辦法,不過,需要安寧病房的人實在太多了,「你們也可以找找別的醫療地方……」
下午,二女兒從板橋過來看爸爸,我們把上午主任來訪以及談話的內容說給她聽。
「媽,這邊的安寧病房您去過了沒?」
沒有呀! 我不知道他們的安寧病房在哪兒呢! 女兒說:「我聽說在頂樓,我們現在就去問問看,要排隊就趕快先排吧!」
我和女兒出了病房、上了電梯,去尋找更適合爸爸居住的安寧病房。
只要有心, 哪有做不到的事呢? 我們母女牽著手, 打算去登記、去排隊……電梯到了頂樓, 我們手牽著手, 堅定地踏著步伐, 只要肯讓我們登記,就很有希望了,不是嗎?
到了安寧病房門口。
門是關著的,踮腳可以從門上方的窗口看到有些似乎毫無意識的病人,卻不容易看到可以詢問的人。
女兒前後尋找,終於被她發現:「鈴在這兒。」按了鈴,過了一會兒,有人前來開了門。
「有什麼事嗎?」
我們把老人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,然後表明要來入住的心願。
「滿了。」女護理師說。
「我們可以先登記,排在後面嗎?」我問,語氣謙卑到不能再謙卑。
「登記的人已經有八十個了,您還要登記嗎?」八十個? 裡面的人很像植物人,絕不是馬上會「走」的,八十個? 要等八十個這樣的人,排在他們後面? 那會是幾年後了呢? 爺爺一定等不到那時候的!
我們兩個面色如土地下去病房,告訴阿華要排隊等八十個,等到何時才是盡頭啊! 算了。
還好,當天夜晚接獲電話:「有好消息了。」
「什麼好消息?」
二女兒告訴我,爸爸可以去戶籍地附近的醫院看診,然後可以「安寧治療」。
第二天一早,我們兩人就跑去戶籍地所在的醫院,掛了癌症科的號,見到了專門治療癌症的醫師。
醫師告訴我們的是天大的好消息,現在醫院沒有病房,爺爺可以「在家中養病」,是跟醫院的安寧治療完全一樣的。
可是,我們沒有病床、沒有抽痰機……
有的,院方會提供,病人只需在自己家裡安靜養病,所有的醫具都可以向院方「借用」。
哇! 這就是在家中設置安寧病房的意思囉!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!
病床很快就借到,「陪睡」床也一起來到,老先生聽到我們告訴他可以回去養病的消息,就一直期待著「回家」,到了真正回家的那一天,更是精神百倍,一直打量著房間,看孫女們忙出忙進,看女兒和女婿跟他打招呼,心情好得很,他本來就一直希望在家養病,而不是在機構或醫院的,現在,有這麼好的制度可以讓他在家裡休養,眼前看到的都是家人,進進出出都是兒孫輩,還有照顧他快兩個月的看護阿華,他看起來精神了不少。
每天, 他被孫女聿聿叫醒, 看著白白嫩嫩的她, 嬌聲嬌氣地喚他:「外—公」的可愛模樣,他的希望達到了,他從前就一直說希望和家人在一起,而不是和病友同房,現在,竟然有這樣的德政可以讓他在家人的陪伴下,度過人生最後的黃昏,他是快樂的! 他感到幸福! 我也覺得,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。
生病以來,三個女兒輪流來看他,現在他住在自己的房子裡了,女婿燒飯的香味,門進門出的家人,甚至跟著人們一起飛進去偷叮他的蚊子,他都安詳地享受著:團圓原來是這樣可愛的滋味! 在醫院的病房裡,哪能享受到為人長輩,是外公、是阿爸的那種快樂幸福的滋味呢? 瘦瘦的皮包著瘦瘦的骨,但是他心裡很踏實,他在「家」裡養著病呢!
(本文摘自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之《今天最年輕,每個人的變老練習題──透過真實的銀髮日常,教我們如何安頓與珍惜》)

《今天最年輕,每個人的變老練習題──透過真實的銀髮日常,教我們如何安頓與珍惜》
作者:黃育清
出版社:臺灣商務印書館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