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生活在一起的人,才最能分辨出一個老人在生活中出現的「忘記」,是屬於正常老化的現象,還是初期失智。
我家老先生就是在我的持續觀察下,認為他有可能失智了。二○二○年七月二十九日的日記中,我是這麼描述的:
他經常忘記最近的事情,那天我去拍X光,回家還跟他細說原由,第二天一早他卻提醒我要去看醫生。不久前買的水果還沒吃完,他又買了類似的。有學生要來,我來不及趕回去,打電話問他是否在家,請他幫忙開門,他說好,卻立刻忘記,出門去做運動了。答應寫稿卻不動筆,催了多次、拖了很久才完成,甚至有一篇是他口述,我打字,幫著完成的。他口頭上都答應,但似乎轉身就忘了。他還答應要去參加一場八月的朗讀會,對方一直催促他給出要朗讀的文章,後來是我幫他挑了一些,給他看過,才交了出去。過去愛做的事──比如做自己愛吃的菜──現在都不愛了。他還是不停地讀書,但這本還沒讀完就換另一本,讀進去多少無法確定。跟朋友約好的聚餐,十次有九次都忘了,青田七六的導覽也常忘了去,後來變成我幫他查清楚日期,叮嚀他當天要去。沒提醒他吃藥他就忘記吃,天天要量的血糖也經常忘記量,說過的事一再重複。
從起疑到確診
在跟孩子們討論,也跟他誠實地說出我的考量與擔憂後,我們去他熟悉的醫院找神經內科醫師看診,經過電腦斷層、腦波檢查與心理師面談後,在八月三日門診確定他罹患了初期阿茲海默症。
心理師說他在知識性的問題上分數非常高,但生活上的問題就很混亂,昨晚吃了什麼?早餐吃了什麼?大部分都很混亂。神經內科的醫生給他開了藥──減緩退化的愛憶欣與一顆安眠藥。
我的心情並沒有像自己預估的那樣混亂,反而有種「定」的感覺。之前常因為他言行不一,或必須去收拾他忘東忘西的後果而怪罪他。現在謎底揭曉了,立刻湧生同理心:「啊,原來他病了。」
可參考的書籍好多,可以求援的機構也不少,在眾多資訊中,我告訴自己一定要穩住,先照顧好自己,才能長期面對這不可逆的失智。
確診之後沒幾天,衛生所就來電詢問我是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。原來失智已經是醫院會主動通報、政府也會積極關注的超高齡社會現象了。
醫師跟心理師提供了一些支持。醫師說藥物只能延緩他的失智,但是最好在持續服藥的同時,讓他在不必承受太大壓力下,仍然做些他擅長與愛做的事。
故友的悲傷消息
我們的朋友馬伯良(Brian McKnight)是許多年前馬先生在史丹佛中心教中文時的老學生,多年來跟他們夫婦一直保持往來。馬伯良只要一有機會就會來台灣,也一定會在參加完他歷史專業的會議後多留一些日子,看望老友與爬山。他在澳洲坎培拉大學客座三個月時邀我們去玩,我們真的去了,跟著他賞鳥,跟著馬太太瓊安騎單車到處逛。他們搬到亞利桑納州土桑市後,我們還一起去大峽谷玩。前幾年瓊安告訴我們,馬伯良失智了。而在我家馬先生確診後不久,瓊安發來一則訊息,說疫情期間非常想念我們,同時告訴我,她終於無法再繼續照顧馬伯良,把他送到機構去了。
我們約好時間通電話,好久不見的兩人說了將近一小時話。我詳細詢問她照顧失智先生的種種。她的一段話讓我很感動,馬伯良頭腦還清楚的時候曾告訴她:「我不想影響妳的正常生活,我知道妳會捨不得送我去機構,但是當妳無法照顧我、當我已經不認得妳時,請把我送走。」
一邊跟她說話,一邊回想起跟他們夫婦相處的種種往事。瓊安是瑞典後裔,是繪本畫家與作者,在他們土桑市的家中,我看過她描繪當年她祖父從瑞典移民來美國的故事的手稿,非常動人。
幾個月後再接到她的電話時,她告訴我馬伯良過世了。原來當人的記憶逐漸失去後,會忘記如何吃飯、如何走路。他忘記他已經不會走路,卻還想從輪椅上站起來,因而摔倒受傷去世。
我怕變笨、也怕沒有尊嚴
我正式把爸爸確診失智的消息告訴兩個兒子,跟他們討論後決定不隱瞞他。
告訴他時,我問他:「你聽了這個消息,最害怕什麼?」
他想了一下說:「我怕我會變笨,也會怕變得沒有尊嚴。」
我馬上告訴他:「你不會變笨,只會變得記性比較差。」然後我在仔細思考後給了他這個承諾:「只要我還活著,就不會讓你沒有尊嚴。」
我還問:「你會想瞞著你的朋友嗎?」
他再想了一下之後說:「恐怕也瞞不住吧。」
果然他一點都沒有變笨,所有的天性都依然在。有一天他起床較早,我起床時他已經在客廳看報,看見我走出房間,他沒有像過去那樣跟我說早安,反而歪著頭問我:「妳是誰?」
哼,真是個調皮老頑童!
十月十一日的日記上,我這麼記著:
早上告訴馬先生我昨晚沒睡好,他說:「妳不會是有心事吧?妳會有什麼心事呢?」過了一會兒他說:「噢,妳的心事就是我了。」
嗯,還算有覺察力。
十一月十六日早上,他感觸很多,跟我說:「我們算是很幸福的人,要一直好好地享受每一個當下。」接著又說要活到一百歲,又怕我會比他先死,然後他就成了孤老頭。
老夫老妻一場,最後真的不知道誰會先離世。
(本文摘自摘自陶曉清《興沖沖地活》,新經典文化出版)

《興沖沖地活》
作者:陶曉清
出版社:新經典文化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