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歲那年，我的朋友剪了短髮，樣子看起來格外時髦俐落。我一時心動，也急忙跑去美髮院，向設計師描述朋友的髮型後，便任憑剪刀在我頭上咔嚓作響。結果大出意料，剪出來的竟是一頭沒有層次的整齊短髮。那一刻，我應該說：「請再修一下，這不是我要的髮型。」但我卻沒能開口，只因設計師一句「這髮型很適合你啊」，我便假裝滿意地笑著走了出來。
在電梯裡我對著鏡子一看，怎麼看都像電視劇《六個孩子》裡的角色，眼淚立刻流出來，回到家，看著鏡子又哭了一場。那一夜我輾轉難眠，隔天早上洗頭時，又哭了。
明明一點也不好，卻硬說「沒關係」，為什麼我們總是如此難以表達真正的意見？
創立「理性情緒行為療法」的美國心理學家亞伯特‧ 艾利斯認為，非理性的信念會使人出現不良的適應行為。那些不敢理直氣壯表達意見的人，往往也被這些信念困住。
第一種，就是對自己的「過度要求」，認為「理當如此」。
這種人會對自己說：「我必須要怎樣才行。」例如：
我必須被愛。
我必須被認可。
我必須把每件事都做好，否則我的價值就會一落千丈。
這樣的信念，讓人變得小心翼翼，害怕任何「堅持自我」的行為會妨礙別人對自己的喜愛。於是聲音變得越來越小，態度越來越畏縮。
試想，當一名學生對美髮師說「這不是我想要的髮型」，對方或許會不耐煩地回：「小小年紀，差不多就好！」可是，那又怎樣？即使美髮師不喜歡自己，也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後果。與其回家後天天照鏡子時哭泣，還不如勇敢一次。這世界上，連耶穌都有七千萬個「黑粉」，妄想讓所有人都喜歡自己，所需付出的代價太過沉重了，那才是不理智。
另一種非理性信念，叫「災難化思考」，這是指從小事牽連出無限的負面聯想，最後得出極端的結論。
曾有一則網購留言在網上暴紅。買家抱怨：「衣服延遲三天還沒到……我就沒衣服穿……只能重複穿昨天的衣服……那我就會很丟臉……就不想去上學了……不上學就會晚點找工作……晚點找工作就會晚婚……晚婚就會晚生孩子……孩子晚出生就會和我有代溝……等我老了，孩子還只是青少年……孩子會很可憐……沒錢……買不起衣服……孩子的人生就會和我一樣失敗……」
不過就是一件衣服晚到三天，竟能推導出「還未出生的孩子會有悲慘的一生」，雖然帶點搞笑，但實際上，很多人就是這樣思考的。比方說：「要是我坦率說出自己的想法，對方生氣了，就會討厭我➡️他會到處說我壞話➡️大家都會孤立我➡️我將孤零零一人➡️永遠沒有朋友。」既然如此，就乾脆保持沉默。可是，沉默真的會帶來好結果嗎？
有一次我要去泗川演講，原本要開車載我的朋友臨時因確診新冠肺炎被隔離，偏偏演講結束時間與KTX的末班車時間卡得很緊，如果我自己一個人，根本不可能趕得上，我為此焦頭爛額了三天三夜，最後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把情況如實告訴主辦方。
我擔心自己一下子說時間不行、一下子說距離太遠，會讓對方覺得很難搞，但沒想到負責人非常親切，不僅主動調整了時間，還在演講中途先幫我叫好計程車，確保我能準時趕上列車。
我因而深刻體會到，若相信「自己的行為必然會惹惱別人」，那就會永遠沒有自信。然而現實往往和我們腦補的不同，在必要時表達意見、提出請求，其實大多數人都會欣然答應。
然而，人要把自己的需求說到什麼程度，才不算過分？隨著經驗累積，我逐漸能清楚表達自己的需求，甚至以「勇於提出要求」為題演講。然而，等著我的卻是激烈的反彈：
「為什麼心理學家總鼓吹人要勇敢？所以大家才會越來越任性啊！」
「如今社會秩序混亂，不就是你們心理學家教唆的結果嗎！」
近年來，某些年輕人的「自信」的確成了問題，因為那不是真正的自信，而是包裝成「自信」的無禮。舉例來說：一名新進員工以「上廁所」為由離開座位，結果一個小時都不見蹤影。上司提醒他，他卻回嗆：「這是我的私事，你別管！」必須忍受這類型人的社會，自然對「要勇敢表達自己」這樣的說法覺得不爽。
我這才明白，原來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像我這樣當個「縮頭烏龜」，還有另一群與我截然相反的人。
那麼，界線在哪裡？什麼是可以提出的合理要求呢？
若站在自己的角度，真的很難判斷：這樣是不是太小氣？那樣是不是太過分？
有時甚至會懷疑：「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該要求的嗎？」一旦牽涉到自身，情緒便難免介入，因此很難真正客觀。這時，不妨換位思考：如果是摯友遇到同樣的情況，我會建議他怎麼做？
我發現，那些自稱「坦率又勇敢」的人，其實多半是無禮之人，他們的「勇敢」必然曾讓某些人受傷。我相信自信與無禮的差別，在於能否同時顧及自己與他人。因此，與其大聲宣稱「我就是很坦率」，倒不如在心裡反覆衡量「這樣做會不會太過分？」這樣判斷會更合宜。當然，也要小心別對自己過於嚴苛。
歸根究柢，最重要的，是在兩極之間找到平衡。任何事情，過猶不及。太過自信，會讓人討厭；太過退縮，又會委屈自己。只有當極端的人往中間靠近，社會才會更趨理性與可理解。
（本文摘自《人生沒有標準答案，你不必為難自己：
《人生沒有標準答案，你不必為難自己：
作者：申杲恩
譯者：楊筑鈞
出版社：時報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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