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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們開始不再害怕老去：從《104歲哲代奶奶：一個人生活》看見老後的尊嚴與溫柔

安可人生編輯部

104歲哲代奶奶：「生命是難得的，請開開心心地變老。」（圖：佳映娛樂）

文 ◎ 張嘉容

看《104歲哲代奶奶：一個人生活》的過程裡，我流了很多眼淚。轉頭一看，旁邊坐著的陌生年輕男生，竟然哭得比我還慘。但看完之後，心情卻是敞亮而開闊的。我想，這是一部不同世代都會深深有感的電影！

哲代奶奶是個很平凡、卻也很不平凡的人。她十九歲開始當小學老師，執教三十六年；退休後長年投入地方事務，至今仍被鄰里親暱地稱作「老師」。

紀錄片裡，她與當年教過的第一屆學生聚會時，那些「小學生」如今都已經八十幾歲了。但當她站在大家面前指揮唱歌時，那種自然流露的姿態與神情，依然充滿了專業者的身分持守與尊嚴。我感覺，她這一輩子，也都是用這樣的自尊自愛在活著。

「解決不了的事，不如就往前吧。」

哲代奶奶在先生離世之後，獨居了二十幾年。她沒有小孩，堅持獨居，因為不想麻煩別人。生活上能做到的事情，她盡量自己做。這其實也是高齡長者延緩退化很重要的方法。因此，住在附近的姪女們，也都盡量尊重她，只是經常過來協助和探望。

哲代奶奶手腳已經不是很靈活，卻還是堅持自己切菜、自己煮味噌湯。客人來了，她會拿出祖傳的樸素茶杯，燒水、泡茶，笑咪咪地慎重招待客人。

她退休後創辦的俱樂部，至今仍被其他人細心地維繫著。她唱歌、親自演奏「大正琴」，用簡短的話鼓勵大家：

「生命是難得的，不要覺得變老不好，請開開心心地變老。」

從紀錄片裡能看到，她有寫日記的習慣。鏡頭下的手稿很簡短，也刪刪改改，但看得出來，她總是把那些能鼓勵自己、提醒自己保持感謝與開朗的話寫下來。

她寫：「解決不了的事，不如就往前吧。」也寫：「自己不得已需要麻煩別人的照顧了，但是很感謝大家願意照顧我。」

我很喜歡導演記錄了這樣一位女性。她不說大道理，也不會囉囉嗦嗦地教訓或開示他人。她就像我們身邊許多平凡長輩，用每天的生活，示範了——對生命的珍惜與尊重、努力不麻煩他人的自立、常懷感恩，以及即使面對衰老與失落，仍願意認真地活著。

體貼、關心他人，消化情緒不訴苦

電影裡有一幕讓我非常難忘。哲代奶奶覺得自己時日無多，很想再見癱瘓在療養院的妹妹一面。她的姪女特地帶她去了一趟。妹妹已經無法動彈，也無法言語，甚至沒法有表情。兩人隔著玻璃，哲代奶奶不停呼喊妹妹的名字。妹妹原本緊閉的雙眼，眼皮竟然開始不斷跳動，最後流下眼淚。

那是一場非常深情、卻又令人心碎的探視。

可是返程的車上，哲代奶奶沒有沉浸在自己的悲傷，也沒有訴苦和要求別人的安慰；她反而對姪女充滿感謝地說：「謝謝妳帶我來，我的心願總算完成了。」「實在太感謝了。」
回家後，哲代奶奶透過創作抒發自己的情緒。寫下一首短詩，大意是：親愛的妹妹啊，我好想觸碰你，但我們之間，為什麼隔著一扇玻璃呢。

我看見哲代奶奶很能夠自己消化情緒，也有足夠的信心與承受力，她不但不需要向人訴苦，還反過來體貼、關心他人。

我們常看到許多長輩習慣不停抱怨、使喚，把麻煩別人、情緒勒索後輩，當作親密感與被愛的證明，用來判斷自己的人生值不值得。

但哲代奶奶示範了另一種可能。雖然她也逐漸失能中，怕跌倒、面對疾病會疼痛、需要幫助。可是她沒有把自己的苦，變成對別人的控制、抱怨與情緒勒索。

電影裡，住在哲代奶奶家對面的姪女說：「很多人勸我搬過來跟姑姑一起住。但姑姑總是顧慮非常多，她一定會為了我，有很多事情不敢做；而我也會因為顧慮她，很多事情都考慮著不敢做。我們倆這樣顧慮來顧慮去的，最後兩個人都會很辛苦。」

所以她們沒有住在一起。姪女只是經常過來探望、協助。

對很多亞洲傳統家庭來說，讓老人家獨居，這很可能會被批評成很不孝吧。

然而，真正體貼的人，有時候，反而是願意為彼此保留空間，讓對方可以更自在地做自己。

保持適當的距離，適時地關心對方，反而是更需要智慧拿捏的。

學習以尊嚴、幽默、關係感，及熱情，面對生命

台灣現在已經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。獨居、獨老、如何面對衰老與生命晚期，是每一個人都必須認真面對的人生課題。

我們究竟該如何面對老？如何面對照顧？如何在關係之中，仍然保有彼此的自由與尊嚴？

哲代奶奶的生活方式，這部紀錄片，給了我們更多的思考空間。

多年來，我的工作一直連結著劇場、心理與社會實踐。近年也持續與醫療、長照、病人自主與生命教育領域合作，發展「水面劇」（ARAD）系統，透過戲劇創作、戲劇療癒，陪伴許多人探討生命意義、探討照顧、探討衰老與孤單，也談生命最後如何與自己相處。這是一種以藝術作為心理社會介入的方法。

我越來越深刻感受到，在超高齡社會裡，比起急著逃避老、病、孤單，也許我們更需要的是，學習面對生命的有限，學習準備，即使在有一天終將到來的失能與衰敗中，仍然保有尊嚴、幽默、關係感，以及對生活的熱情。

這也是為什麼，這些年我們持續推動「水面劇」（ARAD）系統成人戲劇療癒師資班、戲劇創作和戲劇療癒團體。「水面劇」一直相信：存在本身就是意義。

片中拍攝者問哲代奶奶：您為什麼能總是這麼開心呢？哲代奶奶回答：「不開朗的話，要怎麼活嘛！」她的笑容帶著苦澀，卻也帶著對生命看透的通透。

我想，真正難得的，不只是一個人活到超過百歲（哲代奶奶今年已經活到106歲了）；而是在漫長衰老裡，仍然願意溫柔地接納失落，同時溫柔地對待世界。

我看見：一個平凡人的人生，只要能善良、盡責、對人充滿感恩、尊嚴自立，幽默正面地面對生活，看著生活中美好的一切，前進，生命就充滿力量。

我看的這場剛好是影人特映場，日本導演與監製也都來到了現場。確實就像監製說的，看完

這部電影，對於活到104歲，你也許會開始覺得，並沒有那麼糟。

活著，勇敢面對每一天、珍惜每一天。

面對關於老、關於獨老、關於生命，不再恐懼。

或許，真正重要的，不是我們能不能延長青春，而是當我們老去時，我們是否仍然願意熱愛活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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