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汶軒專欄｜有時候，我也會想逃走

李汶軒

6 小時前

在生命旅程裡，我們都會慢慢走向老，也可能會面臨疾病。而回到關係中，真正辛苦的，往往不只是病痛本身，而是那份長時間陪伴之後，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重量。所謂的照顧負荷，也是這樣慢慢堆疊出來的。

一開始，也許只是陪著回診、提醒吃藥、幫忙生活上的事情；但隨著時間拉長，生活的重心開始改變，自己的休息、工作、情緒，甚至原本熟悉的生活節奏，都會慢慢被擠壓。

很多照顧者在這樣的關係裡，心中其實都曾浮現過一個念頭：「我可不可以，暫時不要承擔了？」但這個聲音一出現，往往很快又會被另一個聲音蓋過去。「我怎麼可以這樣想？」「我這麼愛他，怎麼會覺得累？」「是不是我不夠孝順？」面對毛小孩也可能會出現這樣的聲音：「是不是我不夠愛牠？我不夠努力？」

於是，那些疲憊、委屈與想離開的感覺，最後沒有被理解，而是慢慢變成了自責。可是在陪伴照顧者的過程裡，「有時候，我也會想逃走。」這樣的心聲，真的非常真實。它不是因為不愛，而是因為已經太努力了。

當一個人長時間處在高度緊繃、反覆擔心、睡眠不足，甚至沒有自己生活空間的狀態裡，大腦與身體本來就會開始出現「我撐不下去了」的訊號。所以想逃、想躲起來、想暫時不要面對，其實是一種很人性的反應。但很多照顧者不允許自己有這樣的感受。因為我們從小被教導，好像真正愛一個人，就應該毫無怨言地承擔。

只是，愛從來不是不會累。我曾遇過一位照顧失智母親的女兒，她有一天半夜被反覆叫醒時，心裡突然冒出一句：「我真的不想再照顧了。」說完後，她立刻哭了。因為她覺得自己怎麼可以有這麼殘忍的念頭。但其實，那不是殘忍。那是一個人已經疲憊到極限時，內心發出的求救訊號。

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，長期照顧確實容易讓人進入一種「慢性耗竭」的狀態。情緒變得敏感、麻木、容易煩躁，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變冷淡了。照顧研究裡，也常提到「照顧者負荷（caregiver burden）」與「同情疲勞（compassion fatigue）」——當一個人長時間照顧他人，卻沒有足夠支持與喘息空間時，心裡會慢慢累積一種難以被消化的疲憊。

所以，「想逃走」有時候不是放棄，而是心理正在努力自我保護。有時候，照顧者最需要的，不是再被提醒要堅強，而是有人能輕輕地跟他說：「你真的辛苦了。」「你會累，很正常。」「你想逃走，不代表你不愛。」

真正能夠長久陪伴的，從來不是逼自己無限撐下去，而是願意承認：「我也有極限，我也需要被照顧。」

因為唯有當一個人的心，還有呼吸的空間，愛才有機會繼續流動。

*專欄反映作者意見，不代表網站立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