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孤獨的耕耘中，看見生命的美與尊嚴——觀《阿嘉莎的四季》

張嘉容

5 個月前

我坐在影廳裡，與 82 歲的長者演員永蓉姐一同觀賞《阿嘉莎的四季》（Agatha’s Seasons），這是一部非常安靜但動人的電影。

由導演艾蜜莉·阿特金斯（Amalie Atkins）率領全女性團隊，花費六年時間，以 16mm 膠捲記錄她獨居的姑姑阿嘉莎在 86 歲到 90 歲之間的生活。全片沒有外加的訪談與旁白，唯有長輩一人的獨白與農事智慧，在簡練影像與獨特的配樂中，交織出一種靜謐而深刻的生命氛圍。

▍勞動與創作，是與生命完整連結的方式

阿嘉莎獨自守著加拿大馬尼托省平原上54 英畝的家族農場，那裡沒有自來水、沒有手機，連市話也常斷線。她沒駕照、沒汽車，日復一日地耕耘，讓瓜果與花卉在她的照料下生意盎然。

她保存代代相傳的種子、傳承母親的罐頭技術、手作拼布。雖然離群索居，但她的宇宙極其富饒——拼布與作物，就是她與祖先、與大地對話的語言。

她種下的草莓、西瓜與花卉，果實鮮豔飽滿。那並非一種田園浪漫，而是長年累積的心力與專注。那種把自己交給土地的節奏感，展現了極致的生命韌性。

我看見的，不只是「一位很厲害的老太太」，而是一個人如何把勞作變成日常，把自理變成尊嚴，把分享變成愛。

這部片讓我們看到，一個人即使在獨居的生命晚年，仍能透過勞動與創造，持續且有尊嚴地活出每一天的意義感。

一個人即使在獨居的生命晚年，仍能透過勞動與創造，持續且有尊嚴地活出每一天的意義感。（圖片：佳映娛樂國際股份有限公司）

▍跨國界的共鳴：有一種尊嚴，是「我還能為世界產出」

看著阿嘉莎，我聯想到台灣許多長輩。他們即便膝蓋退化，仍堅持要自己去市場挑菜；明明家裡有洗衣機，卻固執地要手洗；或者一邊抱怨身體痠痛，一邊卻忙著煮一大鍋滷肉分送子孫。他們未必擅長把愛說出來，卻能透過沈默的勞動與餵養，把愛一點一點地實踐出來。

對於那一輩人來說，如果不再生產、不再照顧、不再自理，生命彷彿就失去了重量。那種堅持按照自己想法生活的「固執」，其實是他們對生命主控權的最後守衛。在衰老過程中維持自我價值感與主體性，在與他人連結的同時，仍保有決定自我生活方式的權力，這些也是我們需要尊重的。

有一種尊嚴，是「我還能為世界產出」。阿嘉莎不時將所種植收成的果實分送鄰里。（圖片：佳映娛樂國際股份有限公司）

▍82 歲長者觀眾的真誠感嘆

這次觀賞，我也邀請了我們「水面上與水面下」82 歲的長者演員永蓉姐同行。她看完後感嘆：「很佩服阿嘉莎 86 歲以上依然展現的毅力及能力！

果實那麼漂亮，或許是她專心寄託的回饋。換作是我，可能做不到。我們在文明環境待慣了，要跳到那樣不方便的地方，適應起來真的很不容易。」

種地、拓荒，遠離現代便利措施，是極度耗費體力與意志的，在高齡階段還繼續堅持這種生活的阿嘉莎，難得且獨特，確實令人對她感到更多好奇。

▍▍心理與創作視角：無言的讚頌

身為戲劇編導與心理工作者，我的劇場作品多為紀實類，因此觀賞時，我也會去思考導演視角與她的心理選擇。我能理解艾蜜莉導演的溫柔。導演在片中並未試圖剝開姑姑阿嘉莎的隱私，沒有在片中追問她終身未婚的生命選擇，也沒有去挖掘社會心理家庭或個人化的原因，或離群索居與女性處境的關聯。

相反地，她選擇只呈現阿嘉莎「想要被看見」的樣子——那是與大自然、種子、草莓、拼布緊密相連的強大自我。

在我看來，這是一個女性藝術家通過紀錄片形式，去接近欣賞的女性長輩及家族、女性韌性與土地智慧的過程。

導演特意帶領全女性創作團隊拍攝，這群女性團隊雖然在片中是隱身和語言消音的，我們卻能從鮮豔且充滿秩序的影像，不落俗套的配樂，感受到創作團隊對阿嘉莎的敬意與愛，對女性韌性與土地智慧的傳承與禮讚。

▍跨世代的生命對話

這部片很適合探討代際關係、勞動與自理、獨居生活、以及人與自然的連結。我非常推薦年輕人與長者一起觀看。

看完後，或許我們可以試著聊聊：

• 家裡的長輩是怎麼活的？為什麼他們總堅持「自己來」？

• 那些我們嫌麻煩、嫌固執的行為背後，藏著多少自尊、生命史與家族傳承？

• 我們期待的晚年，是社會性的圓滿，還是個體性的極致實踐？

誠摯推薦大家走進戲院，與阿嘉莎一起走過那段鮮豔且充滿秩序的四季。

*專欄不代表網站立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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