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可人生

該如何面對老?我們可以獲得美好的老年

圖片出處:雅克·路易·大衛(Jacques-Louis David)繪(1787年),大都會藝術博物館(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)藏

如果說流傳久遠的神話故事及史詩是西方世界重要的文化底蘊,那麼希臘羅馬的哲學思辨,便是一道繁複的思考架構。一道道的哲學命題,不只告訴人們「老」是怎麼一回事,更啟發人們該用什麼角度與方法,來反覆思索辨證「老」對於人類的生命價值。

簡單地說,老是一道哲學命題。老是日復一日的日常生活,可以很困難但也很簡單。老是什麼意思?該如何定義老?該如何面對老?老如果沒有辦法迴避,可不可以經營?哲學家們腦海中的老,跟我們生活日常的老,有沒有不一樣?除了孤單與病痛,老有沒有不一樣的面向?書寫老年,有沒有不同於保守反動、自私貪得的刻板書寫慣性?我們該如何面對老?希臘羅馬的哲學家們,或許已經展現相當豐富與活絡的討論能量。

蘇格拉底與柏拉圖:追求美好生命
蘇格拉底(Socrates , 西元前470-前399 年) 與柏拉圖(Plato,西元前429-前347 年)對於老人與老化有相當多正面的書寫,這可能與柏拉圖以對話錄形式保留許多相關紀錄有關。

蘇格拉底本人並無著作,現存蘇格拉底的著作,是由柏拉圖以學生及隨從的身分在旁記錄而成,而柏拉圖本人的著作也多以對話錄的形式留存。在對話錄當中參與討論者有著不同的背景與價值觀,各自的論點也有精彩交鋒與細膩差異,但不論論點為何,參與討論者的發言權都受到平等尊重,不因身分不同而有差別對待。對話錄當中有不少篇章是記錄蘇格拉底遭囚禁之後的對話,當時蘇格拉底已經邁入老年,當他遭判死刑執行的時候,年紀約莫71 歲。除了蘇格拉底之外,在參與對話的討論者當中,有不少就是符合當代定義的老人。柏拉圖同樣也是長壽的哲學家,在他82 歲的生命當中,經由遊歷與辨證中創作大量的作品,這些對話記錄的對象亦有不少老人,雖然並沒有直接討論老化的專章,但是在討論倫理、美學、政治等議題之外,更重要的是探究何謂「美德」與「生命」,而這些議題的討論,都是建立在「何謂美好生命」的哲學辨證上。蘇格拉底與柏拉圖沒有直接討論理想老年的定義,然而美好的老年也是美好生命的重要環節之一,在討論中經常是隱含的議題。簡單地說,兩人最重要的提問是:美好完整的生命該是什麼樣貌?

對於蘇格拉底來說,生命的目的在於追求美德(virtue),人最好的生活方式,不在於追求形式上的優越與物質上的富裕,而是在於發展自己的本能。蘇格拉底自詡為「心靈的助產士」,在討論中將心靈的疾病認定是最為棘手的疾病,也因此引用醫師的形象與助產士的隱喻,目的在於藉由辨證引出正確的哲學思想。而柏拉圖儘管是蘇格拉底的學生,對老師的理論架構卻未必完全同意,蘇格拉底相信由經驗觀察累積而來的知識,採取經驗主義的路徑;柏拉圖則採品德為智慧形式的先驗認定。

從對話錄的討論來看,美好的生命有哪些必要的條件?無論就經驗實證或是形式設定的標準,美好的生活必然是快樂喜悅的生活。就經驗來說,快樂是一種感受,做了某些事情感覺到快樂,這種快樂的感覺讓我們覺得生命很美好,也因此讓我們更想要努力擁有快樂的人生。不過,追求快樂美好的事物應該是普世認同的價值,因此接下來的討論議題在於: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才能獲得美好生活?此外,快樂的定義因人而異,不同的快樂標準取決於不同的價值與生命經驗(「吃牛排」跟「吃滷肉飯」何者比較快樂?),快樂程度也因社會網絡中的相對關係而有所差異(「富翁吃滷肉飯」跟「窮人吃牛排」兩者的快樂程度一樣嗎?),因此快樂的標準必然因人而異。究竟,關於美好與快樂的人生,有沒有大家都能夠接受的普世標準呢?

快樂是抽象的情緒感受,難以用具體量化的刻度測量。快樂是同時面對外在與內在的審視,既衡量外在事物的美好,也評估內在的生命經驗,但是很難在內外之間清楚劃分。根據亞歷桑那大學哲學系教授丹尼‧羅素(Daniel Russell) 的研究,柏拉圖認為快樂是有條件的善(conditional good),而何謂良善,則取決於社會上的實證經驗以及美德價值的標準。因此真正的快樂,在於能夠辨識有條件與無條件的差異,並抗拒外在添加的誘因,然後真正地從無條件的良善中獲得,柏拉圖將之認定為「智慧」。相對之下,縱情享樂是一種附屬添加的快樂,是一種有條件的快樂形式,因此得要謹慎提防甚至抗拒。在人生中值得追求的,是蘊含智慧的美德,具有智慧的人會以更睿智的方式過生活,當然也會在日常生活中落實各種美德。

在〈高爾吉亞篇〉(“Gorgias”) 當中,高爾吉亞提出快樂人生必要的幾項條件:受過教育、言行優雅細膩且具有政治權力或是影響力。蘇格拉底如此回應:對於一個善於修辭的人來說,修辭是一項巨大的優勢,不過僅在善用修辭來建構良好的道德規範時才受用。依循著修辭所規範的道德標準,才能夠使人成為一個正直良善的好人。也就是說,修辭之所以能夠成為形塑道德的偉大工具,是因為背後有道德尺度的規範。依照這個標準,不依循道德尺度且不受約束的快樂,就不會是無條件的快樂,也不會是值得追求的快樂。蘇格拉底的討論模式,無疑是將快樂區隔為兩種形式的快樂:耽溺於享樂的快樂,還有無條件的快樂。這樣的標準衍生出一連串的對比:健康與良善,相對於疾病與衝突,兩邊互不相容、互相排斥,開啟了一套快樂與不快樂的對立屬性。蘇格拉底的討論相當仰賴二元對立的架構,健康與病痛無法共存,有了健康就不會有病痛。同樣地,快樂並不是能夠同時跨越框架兩邊的概念,快樂與不快樂無法並存,不存在同時包含兩邊的混沌狀態,一如健康與病痛不會同時存在,病痛纏身就不可能享有健康。蘇格拉底認為「單純追求『享樂』的快樂」不該是人生的目標,享樂不是快樂,享樂也無法導向快樂的人生。這當中的重要關鍵,就是智慧、理性與自我節制。以智慧為思考基礎,理性為行為準則,自我節制為實踐的檢核標準,就是追求快樂人生的準則:

不同的美德所對應連結的事情看來很不相同,但就本質上是一樣的,也得要用合適的行動標準,結果就是自我節制。就我看來是如此,我也深信如此。如果真為如此,任何想要快樂的人,不但需要追求快樂,也要落實自我克制,並且要能夠盡力遠離各種自我沉溺的享樂。

對蘇格拉底或是柏拉圖而言,快樂人生包含人生當中的每個階段,老年當然也不例外。甚至對於老年而言,免除病痛苦難的快樂人生,標準恐怕更高,也更難追求。不過這樣的追求是有回饋的,在追求快樂的過程當中,會為人生帶來更多良善的價值,帶來的正向改變會是全面性的提升,也會使人更接近真正的快樂。一連串的正向作用拉抬下,自然就容易導向快樂的老年。相反地,沉溺式的享樂不但不是無條件的快樂,無法帶起正向的良善循環,也不值得有智慧、有理性的人追求,自然無法邁向快樂的老年。

本文摘自三民書局之《老樣子》

《老樣子》

出版:三民書局

作者:陳重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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