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老友胡金銓大導演的猝死,使我進一步看清了死亡的醜惡嘴臉。
胡金銓在榮總換心臟支架時,遭庸醫失誤而喪命。我趕去醫院看他,以為會看到一張眉頭緊皺、痛苦萬狀的臉。我衝進病房卻看到他面目安祥、平靜鬆弛的面容,完全就是睡著的模樣。我當時一股莫名的憤怒直衝腦門,沒好氣地叫他:「胡導演,快起來,別再睡了。」叫了好幾聲,期待他會悠然醒來,還準備罵他裝死嚇唬我們,但看見他的喉嚨被切開一條氣切的口子,覆蓋的紗布血跡斑斑,我才驚覺胡導演已經遠離我們了。可是他栩栩如生的午睡表情,我至今難忘。美麗安詳的面容,是胡導演留給世人最後的印象,此後,無論火化或土葬,都再也沒有胡金銓了。
這就是死亡的面貌,短暫的安詳是安慰生者。最終還是以腐爛潰敗收場。
死亡在社會功能上看似具有兩面性,其實是一體兩面。正向部分是公平,不管是帝王將相、富豪巨賈還是市井小民、知識分子,甚至修行高僧,統統都得死,「一個都不能少」。富貴人家有終結之日、貧窮人家會有苦難結束的一天。死亡也使長年遭受病痛、晦氣、勞苦、被不幸反覆折磨的人家,終於來到了解脫的一天。那一天,所有的怨恨、不平、身心至苦乃至生不如死的處境,一概歸零,來生(假如有)再重頭來過。
死亡是消滅主體、客體以及所有二元論謬誤的宇宙第一原理。這裡不存在主體與對照的客體,死亡的主體就是客體,死亡的客體的就是主體。不是二律背反,而是兩體互為彼此,因為存在業已消失,二分法思考無法辨別主客,內在矛盾釋放出自我致命的有害毒物,於是得出的命題統統無效。
佛教密宗、淨土宗都很仔細地分析過死亡,基督宗教對死亡和天堂、地獄的描述比較模糊不明。可能是一神教側重復活的神諭,對死亡的絕望情緒沒必要著墨太多。例如佛教對有崇高道德的人,認定果報很好,來生還是做人,那他死後胸口的溫暖最後冷卻,就是所謂的「人中再來」,顯示他的良好果報。死後額頭或面部或眼部最後冷卻的或許得以升天,有生氣模樣的就變成阿修羅,也是善果,屬於天人境界。
南懷瑾先生指出,如果身體全部都冷完了,頭頂還暖,一定升天道,若修持的好,或許得見阿彌佛陀,到極樂世界,或者有觀世音菩薩接引。以上死後的善果就是所謂的「上三道」。情緒化,做了些壞事又一直墮落的人,死後就落入「下三道」:餓鬼道、畜生道、地獄道。死後如果身體冷卻了,膝蓋最後冷卻的變畜生;肚子最後冷卻的,將落入餓鬼道。全身由上冷到下面,向腳底心下走,而腳底心最後冷卻的是落入地獄道。密教有專門修持死亡法門的「破瓦法」;也強調要在打坐修行時修白骨觀。白骨觀旨在破除「身見」,消去對身體的執著,因為慾望和很多念頭,都是以身體為基礎。
佛教把人生的痛苦說得透徹無比,一般是講八苦: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求不得、怨憎會、愛別離、五陰熾盛。南懷瑾先生認為八苦還要加上愁、悲、憂、惱四苦,總計人的一生共有十二苦。南先生總結人生三句話:「莫名其妙的生來、無可奈何的活著、不知所以然的死掉。」,佛教從厭世悲觀開始講起,到達最高境界是離苦得樂。如果沒有「得樂」這個終點站,就像耶穌沒有復活,讓人無法求得救贖,絕望致死。宗教必須有救贖信念,有救贖才有希望;也必須有奧祕經驗,二者互相加強,是為什麼很多人死前都信了教的原因。
許多哲人寫過多篇有關老年的文章,竟然出現自相矛盾的現象,想必是死亡這件事太過翻攪作者的情緒,例如〈傳道書〉提出「一切人類努力最終皆屬徒勞」的命題,但也強調上帝把萬物創造的美好和各得其時。老人在自己的經驗中既可找到失望、愚蠢、貪婪以及沒能實現的渴望;也能找到成功、喜樂、平和與智慧的意象。
精神分析學者榮格曾指出現代西方文化因拒絕直視死亡,而只強調青春年華的美好,抑制了晚年的靈性與心理的成長,以致許多年老病人懷有模糊的焦慮和意義的失落感,「內心充滿對死亡的悄悄恐懼。」
有句諺語:「人活得越老就越想活下去」。這個命題是老病人在臨終時還會要求急救的原因,即使慘遭病魔蹂躪時信誓旦旦彌留當下絕不急救,在最後的讀秒階段或「垃圾時間」,仍然期望能救回已破碎不堪的肉體生命。
如果那些描述死亡的宗教、詩詞和哲學,仍不能讓你對死亡釋懷,達賴喇嘛為《西藏生死書》寫的序言裡說,人會希望在安詳中斷氣,若我們心靈老是被貪、瞋、痴所牽引,就不可能安詳離世,所以我們必須在心靈裡、在生活中培養安詳。
佛教認為臨死前的態度非常重要,雖然投胎去哪裡取決於業力,但彌留時刻的心境,將影響下一世的好壞。就算累積了不少業,但只要我們努力發心為善的言行,仍有可能投入幸福的來世。
一般而言,人生的頭四十年像書的正文,剩下的三十年,都是註釋。沒有註釋,我們將無法正確了解正文的真義及連貫性,也無由認知它包含的各種教訓和微言大義。人生的悖論之一是:只有當生命即將終結時,人才會了解到真正的自我。而這種了解即是生命的幻滅性:人此刻已明白,人生的魅力和帶給心靈激勵的種種,都是我們虛構的產物。世間的輝煌已證明為無用而空洞,它的排場、光輝與宏偉,皆已退色。他逐漸覺悟到人生的虛幻並且喪失意義感。可惜已經太遲了。
德語區大詩人里爾克{R.M.Rilk}曾說:「生和死都是我們獲得的大禮,但多數人都只從它們旁邊走過,不去打開看看。」牛津叢書集結古今中外大文豪、宗教家、哲學家、思想家關於老與死的想法,書名是《老年之書—思我生命之旅》,全書把老年看成生理、道德和靈性的「邊疆」,雖然肯定人生的美好無可限量,卻也沒有把愁苦、創痛、喪失和罪惡這些難處理的現實當作不存在。
《老年之書》指出:「老人必須願意堅持朝追求自我了解而成長,老人必須願意承認自己在世代交替中的位置。與此同時,社會必須珍視不同的階級、種族和族裡的老年人;必須關心和照顧貧病的老人家,必須接受這個上了年紀的「陌生人」對命運或奴役的怒吼,必須鼓勵更多人成為家庭與社群中負責任的長者」。
有人說:死是屬於非常個人的事,所有過程都需個人面對,旁人愛莫能助。這話某種程度很正確。但是當秦始皇帝、希特勒、史達林、蔣介石、毛澤東等殺人王死去時,一定有許多人深感快慰,感激死亡的公平性使正義得以伸張。此時,死就不只屬於死者個人的事。
死亡到分解的過程十分噁心。剛開始,因括約肌鬆弛而屎尿失禁;接著體內的細菌發揮分解功能,致使身體腐爛而產生的瓦斯發出惡臭。加上屎尿氣味,二臭交集,威力無窮,仔細掩鼻都無濟於事。屍體還因分解腐壞而發出難聽的聲響,瓦斯漲破肚皮,腸子內臟四溢,於是皮膚肌肉爛成屍水,眼珠、頭髮脫落,指甲變長,經過一個月左右的身體內戰,終於化為更為恐怖的枯骨,生前再美麗的身體,也變成又臭又醜的皮囊;佛教講的潔淨瀟灑的俊美天人或絕色美女,也逃不過腐爛惡臭的下場,所謂「天人五衰」。這恐怕是人們流行火葬的原因之一吧。
有人說剛死的剎那,會進入一條隧道,出來後大放光明,身體變得很輕,全身放鬆,非常舒服。醫生的解釋是,死亡時眼界會窄化,像進入隧道;隨著瞳孔放大,外面的光(燈光或陽光)就顯得特別亮。神經逐漸死亡使得肌肉鬆弛。臉部因病痛而糾結的神情,也因肌肉放鬆而顯得安詳平靜。死者親友自我安慰的種種好現象,其實是醫學上的必然。
有些老人理性太強,很難進入宗教,那他們怎麼面對死亡?「人本主義老人學」和「社會老人學」近年來發現:無論老少,創造性始終是成長力量的泉源,也是老年人對生命的侷限性和不確定性,最有力的回應。如果你願意肯定生命和願意冒險,創造性便是一個人在不斷改變的內在與外在的環境中,持續地與侷限性的角力及鬥爭。
(本文摘自《深夜老狗的13堂課》)
《深夜老狗的13堂課》
作者:卜大中
出版社:允晨文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