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夕張醫療現場的體驗,真的是每一天都讓我大開眼界。
過去基於醫學正確答案所培養的醫院醫療世界,在這裡全都瓦解了。
應該說,「醫學正確答案」依然存在,而且十分嚴謹,但我第一次意識到,如何將醫學正確答案落實到臨床現場,在這裡並沒有所謂的「正確答案」。
舉例來說,有位90多歲患有酒精依賴症的男性萩原先生。他的肝臟和肺臟功能衰退,身體早已達到極限,但他在家裡依舊一大早就開始喝燒酒。
萩原先生之前會勉強前往門診就醫,在診間的表現也十分得體。但改為訪視診療後,踏進他家門的那瞬間,我看見了整個屋內都是燒酒的真相。
從醫學角度來看,這樣的行為根本是亂七八糟。如果是過去的我,肯定會說「你這是在做什麼!現在馬上住院!開始戒酒治療」。
守規矩的病患多半不會違抗醫師的指令,會乖乖住院,開始接受戒酒治療。這是醫學上的「正確答案」。
但對那個人的人生來說,這是正確答案嗎?醫師與病患之間有信賴關係嗎?
當我委婉勸說少喝點酒時,萩原先生在那間擺滿最愛的燒酒瓶的房子裡對我說:「要我戒酒?別開玩笑了。我都90幾歲了!去醫院檢查肯定毛病一大堆,不需要抽血,我也不要住院。難不成戒酒、檢查、住院後,我就能完全康復且又能跑百米嗎?有本事的話,你試試看。我是絕對不會戒酒的,而且我哪裡也不去,我要留在家裡走完這一生。」
沒錯,在當下那一刻,他並不信任我,
他大概心裡想著「叫我住院、叫我戒酒,一個只想把我五花大綁的年輕小毛頭」。
那麼,應該怎麼辦才好?
面對萩原先生,我腦袋裡那些「醫學正確答案」完全派不上用場。
即便把理論搬出來,他不是假裝聽不懂,就是一一回絕。對萩原先生來說,這些正確答案完全沒有用處。
這時候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傾聽,瞭解萩原先生的想法,建立彼此之間的信賴關係。
這時候我感到好害怕。
我必須放下多年來苦心磨練的「醫學正確答案」這把利劍,在手無寸鐵、沒有任何設備,甚至完全不受期待的萩原先生家裡為他進行臨終照護,這一點令我感到恐懼。
因為這並非我所能做到的極限,也不是醫療的極限。萩原先生的死不能歸咎於任何人。
這可以算是我身為醫生,與那位親自選擇人生最終旅程的萩原先生之間,一份不容辯解的「秘密協議」。
我必須以我的身心靈去接受這樣的結果。
萩原先生讓我感受到,過去按照「醫學正確答案」手冊做各項治療的我有多麼輕鬆。
不久之後,萩原先生在自家過世了。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,他依舊快樂地享用美味的燒酒。
什麼才是正確答案?我做的選擇是否正確?
我至今仍不曉得。
但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,那些我曾經深信不疑,而且犧牲睡眠鑽研的「醫學正確答案」和「醫療常識」,在臨床現場幾乎沒有意義。
臨床上有時候就是會遇到這種派不上用場的情況。
萩原先生過世時,身為醫生的我第一次在死亡診斷書上寫下「自然死亡」這句話。
(本文摘自《令人羨慕的孤獨死:重新思考人生最後階段的選擇與陪伴》)
《令人羨慕的孤獨死:重新思考人生最後階段的選擇與陪伴》
作者:森田洋之
譯者:龔亭芬
出版社:楓書坊文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