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老戲骨謝賢《殺出個黃昏》談中高齡轉職

吳挺鋒

2 個月前

編按：此文致敬香港老牌影星謝賢。年輕時以殺手為業的極道人士，人生下半場成為刀削麵師傅、紅包場歌手…。《殺出個黃昏》看中高齡人士如何轉職與重操舊業，也重新回味老戲骨謝賢的風采。原文發布於2022-02-17。

文/吳挺鋒（基隆市政府社會處長）

每個老人都有難念的經，但道地的香港滋味是什麼？

推薦《殺出個黃昏》（2021）。這部港片有難得的原汁原味，而且還是以老人為敘事主角的黑色幽默劇。

可以想見，當老人遲暮被放在功利算計，人情澆薄的香港，勢必會被誇張放大，所有的真實都將蒙上荒謬感。

例如，劇中三位「老友」，昔日以殺手為業，但各自從良後，誰能想到他們的人生下半場竟是當刀削麵師傅（田立秋，謝賢飾）、在紅包場唱歌（蔡鳳，馮寶寶飾），以及被性能力焦慮綁架的單身肥佬（葉一叢，林雪飾）。

這樣的殺手黃昏，難道不是對中高齡轉業的嘲諷？

不願憋屈度日，三人決定復出。久別重逢，總得寒暄一下，但怎麼破題呢？上了年紀，健康永遠是最好的開場白。於是蔡鳳用關懷口吻問田立秋：「最近怎麼樣？臉色好像不太好？」

圖片取材自Yahoo奇摩電影

「你卸了妝，還不是跟我一樣。」田立秋的毒舌比年輕人還嗆。

皮相洩漏真相。人老了，關懷好心也會招惹防衛心。

這三人自稱「耆英天使」。耆英，是香港人對長者的稱謂，而廣告詞的「關懷無微不至」，說穿了就是拿錢辦事，幫助那些生不如死的耆英，提早上天堂。

這是一趟高齡殺手重操舊業的意義之旅。但他們不是劫富濟貧的銀髮羅賓漢，而是老人殺老人，提供人生最後一哩的「關懷服務」。

謝賢在《殺出個黃昏》中述說從殺手轉做刀削麵，又重操舊業成為「專業助人者」的故事。（圖片取材自Yahoo奇摩電影）

第一個客戶是久病臥床的老人，姑且當作港版的長照悲歌。當媒體報導這樁命案時，電視機前的老人觀眾既無憐憫也無憤慨，反而說：「這兩個人都是負資產。」

這也是為何蔡鳳會安慰行兇的田立秋：「說不定你是在幫人呢！生不如死很慘的，相信我。」

久病，一刀下去，為走味的生命停損。這是「專業助人者」的「社會貢獻」。

若你以為這齣電影是要控訴港府對老人疏於照顧，那就錯了。因為田立秋的第二個客戶是位還算身強體壯的多金老男人。

他為什麼求死？答案是孤獨。喪妻，加上兒子探視老爸總推託沒時間，讓當事人萬念俱灰。豪宅不是家，如果豪宅成了自囚的鍍金牢房，那麼上帝給你的餘生究竟是長壽祝福？還是活受罪的折磨?

借用蔡霞常掛在嘴邊的話：「人生匆匆，就是等那一下喪鐘。」下台身影要漂亮，人生句點怎麼畫也是學問。

當然，老人的痛，不是客戶才有。例如蔡霞在家裡就只是兒子、媳婦的提款機而已，毫無倫常地位可言。

「是你要把我生出來的，不用你的用誰的？不知道怎麼當媽？有本事把我塞回去！」這是蔡鳳兒子的啃老宣言，說得理直氣壯。

同樣是老，蔡鳳栽在親情，葉一叢則是敗給愛情。

葉一叢嫖妓嫖出了感情，異想天開提出婚約，結果對方幾乎是明示：「找個成熟一點的人吧。」

之後當對方主動告知，已經找到婚嫁對象時，葉一叢劈頭就問：「對方是不是很年輕？」

面對青春的肉體，葉一叢先入為主，自慚形穢。他曾給自己打氣，「我的外殼雖然舊了點，但那機器一定要能用。」但說歸說，他卻早就默認，如果可以選全新的法拉利，誰還要噴黑煙的老爺車？

唯一走出老年悲劇，給人希望的是田立秋，而這也是整齣戲的畫龍點睛之處。耆英天使接單，結果尋死者並非病痛或孤獨的老人，而是情竇初開卻遭男友拋棄的未婚懷孕少女。傻眼的田立秋下不了手，陰錯陽差以遲暮餘暉照顧眼前這位女孩，結果誤打誤撞發展出跨代情感。

這讓殺手們交會出另一趟意義之旅。如果說他們的第一趟意義之旅是老人殺老人的生命結束劇，那麼第二趟的轉折便是老人呵護年輕生命的提攜與延續，於是三人共老成了可以同時欣賞日落與日出的江湖。

這就是港片的滋味，悲與喜，絕對誇張；談起老人的浮沉，亦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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