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/朱靜容
這些年,最常陪我晚餐飯後散步的是已快三十歲的兒子,這也是我們母子倆會並肩一起,沒有電子產品干擾的寶貴時刻。晃兩圈園區大概二十多分鐘,聊的話題從日常到時事,百無禁忌。
白天我剛看了一本關於情緒與飲食的心理學研究,便問起兒子——小時候常常哭的他難過時,身為母親的我會用食物來撫慰他嗎?兒子搖搖頭說:「你就讓我自己哭一會,哭完了再來找我。」
看著旁邊這個身高已超過我許多的孩子,不時湧著一股悠悠傷感,明明曾是手一托就能為他清洗身體的小不點,這會兒竟像一棵大樹了。然後聯想起《大小兄弟》這本圖畫書,我和他分享著。
一對同時來到人世的新生兒:一個在屋內哇哇哭泣,他是「小小」;一個在花園嚎啕大哭,他是「大大」。父母一視同仁地養育他們。
《大小兄弟》/文:亨利・莫尼業,圖:尤安娜・康哲友/翻譯:尉遲秀/大塊文化出版
「很難一視同仁吧!」兒子插話表示。「照顧『大大』一定比較費心耗體力吧!」
沒錯,故事也是這麼寫的—喝的奶水量雖然不同,可是卻都得到了他們該享有的「天空與輕撫」。兄弟倆一起經歷了許多事,相互分工與支援。
「感覺『大大』比較容易闖禍。」兒子發表想法。「因為他要在這麼小的空間生活,使用著不適合他尺寸的東西,還要控制自己的肌肉才不會誤傷別人,他應該很累吧!」
兒子忽然側過身看著我,補充一句:「我以前真的挺常哭的。」
聽到兒子分析著「大大」的心情,我明白那是兒時的他為何經常哭泣的原因之一。「辛苦你啦!」我對這個曾經的小巨人,如今的大個子表達理解。
《大小兄弟》/文:亨利・莫尼業,圖:尤安娜・康哲友/翻譯:尉遲秀/大塊文化出版
在嬰兒時期,他們不僅為了免於飢餓要學著進食,還會因為各種適應而得學著與情緒共處。奶水、食物安撫了前者的欠缺,而溫柔等待和陪伴讓你我得以更健全成長。
還好我們餵養他長大的不止是食物,還有「天空與輕撫」,像「大大」與「小小」的成長歷程一般。
只是「大大」的龐大和「小小」的嬌小並非一直如此持續不變。隨時間流逝,「大大」越長越小,而「小小」越來越大。直到某一天,「大大」已經「長小」成一粒塵埃,他從火柴盒中隨風飄逸,可能在原野上遊蕩,又或是落在我們正在閱讀的這頁紙上。
感覺有點憂傷呢!似乎人長大後,必然會失去些什麼似的。好像眼前這個能夠聊天地、道古今的大孩子,卻再也走不回那可以一把摟進懷裡的小不點歲月。
「不會啊!『大大』一直都在,他已經大到無處不在了,像空氣那樣,你可以說它很小,也可以說它很大。」語罷,兒子轉而跑去逗弄一隻草原上的黑狗。
《大小兄弟》/文:亨利・莫尼業,圖:尤安娜・康哲友/翻譯:尉遲秀/大塊文化出版
照原書名《Grand et Petit》來解讀,「大大」與「小小」並無「兄弟」關係,可能只是人的兩種形態—來自花園的「大大」是自然、野性和純真,而在房裡誕生的「小小」是社會性的、脆弱和有限的。兩種狀態不斷交疊錯生,因經歷成長過程的適當對待,最終合而為一:「小小」身體得到適當食物滋養而長大,「大大」情緒得到合宜的輕撫和發展而自然內隱。
六十歲的我與三十歲的兒子,我倆各自都擁有「大大」與「小小」的狀態,才能在飯後散步的此刻,如書末寫的:擁抱這「我們不得不信的某種幸福的偶然」吧!
我們這一對既大也小的母子倆踏著晚風,繼續閒聊,朝家的方向漫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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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/朱靜容
一種笑得很天真,想得很複雜的外星生物。降落地球後讀了法文系,做過電視節目企劃,編過報紙,主持過廣播,寫過歌、拍過戲…突然,五十歲後跑去法國遊學11個月。現在,一邊讀書、說故事,一邊等待母艦,有一天將重返B612號星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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